第(2/3)页 “只有应不应该。” 老K闭上嘴,没再多劝。 他太了解自己的教官了。 看着沉默内敛、不问世事、佛系平和,实则底线分明、重诺千金、恩怨分明、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 当年在边境,为了救一个受伤的战友,他敢孤身闯敌营,九死一生,如今,为了一句托付,为了一份执念,他也敢再次踏入地狱,义无反顾。 赵铁生缓缓脱下身上的帆布围裙,双手展开,仔仔细细地将围裙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对齐,没有一丝褶皱,平稳放在案板的最左侧,动作沉稳,每一个细节,都一丝不苟,像在交接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,像在交代自己的后事。 “老K。” “今晚店里,你一个人照看。” 老K重重点头,声音沉稳有力,没有一丝犹豫:“好,我明白。” “天黑透了,就提前关门落锁,前后门都拴好,不要接待任何陌生客人,不管谁敲门,不管对方说什么,都不要开。” “待在后厨最内侧,锁好门窗,拉上窗帘,保护好自己,不要多管闲事,不要多问多看,不管外面发生什么,都不要出来。” 赵铁生的语气,一字一句,交代得清清楚楚,细致入微,没有半分疏漏,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,全部考虑在内。 这不是普通的看店叮嘱。 是托付。 是把他守了整整三年的面馆、这条平静的老街、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,还有自己的后背,全部托付给了自己最信任、过命的兄弟。 老K再次点头,声音沉稳,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:“放心,教官。” “我一定守好店,关好门窗,等你平安回来。” 赵铁生没再多说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,搭在臂弯里,推门走出面馆。 老K站在后厨门口,没有追出去,只是静静站在原地,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,挺拔、沉稳、坚定,最终消失在老街的拐角处,再也看不见。 灶台上的大骨汤,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,声音平稳,却像是在无声地问他。 教官这一去。 真的准备好了吗? 老K缓缓握紧了双拳,布满伤疤的双手,指节发白,手臂上青筋凸起。 他早就准备好了。 不是为了重回战场,不是为了厮杀复仇,不是为了了结当年的恩怨。 是为了护住教官,护住身边唯一的亲人,不让任何人,再伤害他。 不让当年的悲剧,在他们身上,再重演一遍。 晚上七点整,天色完全黑透,深秋的夜幕压得很低,乌云沉沉,看不到一丝星光,晚风卷着寒意,吹得街边树枝哗哗作响。 赵铁生准时站在宋佳音家的单元楼下。 老式居民楼,墙皮有些斑驳,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,透着一股老旧的烟火气,也透着一股冷清的孤单。 他没有空手上门。 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白色塑料袋,没有包装,没有礼盒,里面装着两瓶玻璃罐装的米酒。 不是市面上买的名贵烟酒,不是花大价钱买来的礼品,不掺杂一丝世俗利益,一分钱都没有花。 是他亲手酿的。 用当年从老家带过来的圆糯米,颗粒饱满,质地纯正,配上祖传的酒曲,密封在玻璃罐里,放在阴凉通风的角落,足足发酵、沉淀,酿了整整一个月,每天查看,细心照料,没有一丝马虎。 酒色微黄清亮,没有一丝杂质,入口绵软清甜,不辣喉,不上头,口感温润,可后劲十足,能压下心底所有的苦涩、疲惫、煎熬与伤痛,能暖透冰冷的四肢百骸。 这是他归隐三年,能拿得出手的,最真诚、最朴素、最不掺杂任何利益关系的东西。 是他能给的,全部的诚意。 赵铁生抬起手,指节清晰分明,不急不慢,不轻不重,在防盗门上,沉稳地敲了三下。 咚。咚。咚。 声响均匀,沉稳,礼貌,没有一丝急促,没有一丝压迫。 三声过后,门内传来轻柔的脚步声,很快,防盗门被轻轻拉开。 宋佳音站在门内。 她换了一身衣服。 没穿笔挺的警服,没穿厚重的棉袄,只穿了一件简单的浅灰色针织毛衣,面料柔软,贴合身形,头发散了下来,乌黑柔顺,披在肩头,少了平日里的锐利干练、雷厉风行,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、温婉,却依旧脊背挺直,藏着警察刻在骨血里的硬朗与规矩。 她的目光,第一时间落在赵铁生手里的塑料袋上,微微皱了皱眉,眼底带着一丝无奈,一丝嗔怪,轻声开口。 “来就来,我早上就说了,不用带任何东西,家常便饭,不用这么客气。” 赵铁生语气平淡,真诚无伪:“自己酿的米酒,不值钱,就是一口喝的,暖暖身子。” 宋佳音没再多说,侧身让开位置,让他进门,声音轻柔:“进来吧。” 赵铁生迈步走进屋子。 房子不大,标准的老式两室一厅,面积不大,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,干净整洁,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,家具摆放规整,处处透着单身女人独居的细致、规整、自律,却也处处透着冷清、孤单、没有人气,没有一丝家庭的热闹与温暖。 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,没有鲜艳的摆件,没有热闹的烟火气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、心跳声,连空气都带着一丝沉静的压抑。 赵铁生的目光,第一时间,就落在了客厅正墙上。 最醒目、最庄严、最居中的位置,挂着一张大大的黑白遗像,擦得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灰尘。 正是宋佳音的父亲,那位含冤牺牲的老警察。 一身旧式公安警服,帽徽是老款样式,眼神刚毅,正气凛然,目光沉稳坦荡,仿佛穿透相框,静静看着客厅里的一切,看着这个他用生命守护的家,看着他受了十年委屈的女儿。 相框下方,摆着一张小小的实木方桌,也是老式款式,擦得干干净净,桌上整整齐齐,摆着一排相框,都擦得一尘不染。 有宋佳音小时候扎着羊角辫的照片,笑容灿烂;有她父母年轻时的合影,郎才女貌,满眼温柔;有一家人的全家福,画面温馨,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 最中间、最显眼、最靠近遗像的位置,放着一张年轻男人的证件照。 穿着笔挺的军装,站在庄严的国徽之下,眉眼俊朗,笑得干净灿烂,意气风发,眼里有光,是最好的年纪,最纯粹的少年模样。 是宋佳明。 宋佳音失踪了三年、生死未卜的亲弟弟。 赵铁生站在相框前,目光静静落在照片上,一动不动。 一模一样的年纪,一模一样的军装,一模一样的国徽,一模一样的灿烂笑容,一模一样的意气风发。 和他的亲弟弟赵铁军,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 他们是同一批入伍的兵,同一批踏入边境的兵,同一批,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,彻底走散、生死相隔的兵。 一个活下来,满身伤痕,归隐市井,藏起所有锋芒,守着一家面馆,苟活三年。 一个失踪,杳无音信,被打上“叛变”的标签,困在界碑那头的黑暗地狱里,生死不明,受尽非议。 赵铁生看着照片里少年灿烂的笑脸,下颌线微微绷紧,心底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,一阵尖锐的刺痛,像有一只手,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,疼得他呼吸微微一滞。 三年了,他从来不敢看这样的照片,不敢想起自己的弟弟。 宋佳音轻轻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,没有靠近,保持着礼貌的距离,目光也落在弟弟的照片上,声音轻轻的,带着无尽的沙哑、痛苦、思念,却没有崩溃,没有落泪,依旧稳得惊人。 “赵老板,你看。” “我弟弟,和你弟弟赵铁军,一样大。” 赵铁生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缓缓开口:“我知道。” “他们是同一批入伍,同一批去边境,一个连队,一起训练、一起执行任务、一起吃苦的战友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宋佳音缓缓伸出手,指尖微微发抖,轻轻拿起弟弟的相框,用指腹,轻轻、慢慢地擦拭着玻璃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温柔至极,小心翼翼,像是在抚摸弟弟真实的脸庞,像是怕惊扰了照片里的少年。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,久到客厅里的空气都快要凝固,久到晚风从窗外吹过,带来一阵寒意,终于问出了那句,压在心底三年,日日夜夜折磨她、让她彻夜难眠的话。 声音很轻,很轻,带着一丝颤抖,却字字清晰。 “赵老板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他们两个,还能回来吗?” “还能回到这条街上,回到这个家里,回到我们身边吗?” 赵铁生站在她身边,看着相框里年轻的笑脸,眼前瞬间闪过弟弟赵铁军的模样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 久到客厅里的时钟,滴答滴答走过了十几秒。 最终,他喉结微微滚动,压下心底所有的酸涩与痛苦,声音低沉,一字一句,坚定无比,给了她一个承诺,也给自己一个执念。 “能。” “一定能。” “只要我们还在这里,还没放弃,还在等,还在找,还没有倒下。” “他们就一定能回来。” 宋佳音的眼眶,瞬间通红,眼泪瞬间涌上眼眶,在眼底打转,却被她死死咬住后槽牙,硬生生憋了回去,没有落下一滴。她只是轻轻眨了眨眼,将泪水逼回眼底,轻轻将相框放回原位,摆放得整整齐齐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朝着厨房走去,声音平稳。 “饭菜都做好了,我们上桌吧。” 赵铁生默默跟在她身后,走进厨房。 厨房很小,收拾得干干净净,灶台、墙面、地面,没有一丝油污,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,灶台上整整齐齐,摆着四道菜,全部用保鲜膜细心封好,还留着温热的温度,香气淡淡的,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。 一盘红烧肉,一盘清炒时令青菜,一盘凉拌黄瓜,一碗简单的鸡蛋汤。 菜色简单,数量不多,没有大鱼大肉,没有名贵食材,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。 可每一道菜,都透着十足的用心,十足的诚意。 赵铁生的目光,落在那盘红烧肉上。 肉块切得大小不一,有的块大,有的块小,刀功明显生疏,边缘的糖色,炒得微微发焦发黑,看得出来,翻炒的时候,火候没掌握好,糖色炒糊了一点,卖相算不上好,甚至有些粗糙。 可赵铁生太清楚了。 宋佳音是刑警队长,一辈子出警、办案、写笔录、蹲守现场、抓捕嫌疑人,双手拿惯了手枪、笔录本、手铐、警棍,一辈子在刀尖上行走,从来没有拿过锅铲,从来没有做过一顿饭,从来没有为了谁,洗手作羹汤。 为了这顿家宴,为了请他吃这顿饭,为了跟他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,为了托付自己全部的希望。 她一点点学,一次次试,炒糊了一遍又一遍,倒掉了一盘又一盘,浪费了无数食材,熬了无数时间,才终于做出这一盘,不算好看、不算完美、却用尽了她全部心意、全部温柔的红烧肉。 这不是一盘菜。 是一个姐姐,十年的执念,全部的托付。 赵铁生站在厨房门口,心底微微一揪,一股暖流,缓缓淌过心底,压过了所有的沉重与刺痛。 宋佳音回头看到他的目光,微微有些不自在,耳尖微微泛红,带着一丝少女般的窘迫,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。 “都是我第一次做,手艺不好,卖相也一般,你别嫌弃,凑合吃一口。” 赵铁生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真诚,没有半分敷衍,没有半分客套:“不会。” “有心,就比什么山珍海味,都好吃。” 两人在小小的方桌前面对面坐下。 桌子很小,距离很近,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距离,没有一丝局促。 宋佳音拿起赵铁生带来的米酒,打开瓶盖,清亮微黄的酒液,带着淡淡的糯米香气,缓缓注入玻璃杯里。 没有名贵的酒杯,就是最普通的家用透明玻璃杯,洗得干干净净,满满倒了两杯,酒液平齐,不多不少。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,抬起头,直视着赵铁生,眼神认真而郑重,坦荡而真诚,没有一丝躲闪。 “赵老板。” “这第一杯酒,我敬你。” “谢谢你。” 赵铁生端起酒杯,和她轻轻一碰,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干净利落。 “谢我什么?” 宋佳音的声音,带着一丝极淡的哽咽,很快被她压下,字字清晰:“谢谢你,愿意听我说那些不堪的旧事,那些别人都不愿听的委屈。” “谢谢你,愿意帮我查我弟弟的下落,查我父亲的死因,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疯子。” “谢谢你,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疯疯癫癫、揪着十年旧案不放、固执己见的警察。” 赵铁生没有多说客套话,没有多余的安慰,只淡淡说了四个字,沉稳有力。 “分内之事。” 两人同时仰头,喝下一口米酒。 酒液入口,绵软清甜,带着浓郁的糯米香气,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去,温润柔和,不辣喉,不刺鼻,尾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淡辣,瞬间暖遍四肢百骸,驱散了深秋的寒意,压下了心底所有的疲惫、苦涩、煎熬与寒意。 一口酒下肚,两人之间的陌生感、拘谨感,瞬间消散了很多。 宋佳音放下酒杯,拿起手边的公筷,夹了一大块最软烂的红烧肉,轻轻放进赵铁生面前的碗里,动作轻柔,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。 “你尝尝看。” “试一下,能不能入口。” 赵铁生没有推辞,低头,轻轻咬下一口肉块。 炖得软烂至极,入口即化,瘦肉不柴,肥肉不腻,酱香浓郁,只是糖色炒糊了一点点,尾调带着一丝微苦,却丝毫不影响口感。 可这点微苦,和这道菜里藏着的十年心意、三年执念比起来,根本不值一提。 赵铁生慢慢嚼着,细细品味,缓缓咽下去,抬起头,看着宋佳音,眼神认真,语气真诚,没有一丝客套。 “好吃。” “是我吃过,最好吃的红烧肉。” 宋佳音看着他,紧绷了一整晚、一整年、整整十年的神经,在这一刻,终于彻底放松下来,一直悬着的心,终于彻底落了地。 她嘴角,缓缓勾起一抹笑意。 不是客套,不是礼貌,不是面对同事和嫌疑人的职业假笑。 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释然的、轻松的笑。 笑着笑着,眼角就泛起了湿润的水光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被她死死忍住,死死咬着牙,没有掉下来,没有露出一丝脆弱。 她低下头,给自己也夹了一小块肉,小口小口地咬着,嚼了很久很久,才慢慢咽下去。 仿佛在咽下这十年,所有的痛苦、委屈、执念、煎熬、孤独与无助。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,只有窗外晚风轻轻吹过的声响。 宋佳音再次抬起头,放下筷子,看着赵铁生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、孤注一掷、破釜沉舟,收起了所有的脆弱与柔和。 她不再绕弯子,不再铺垫情绪,不再隐藏心事,直接开口,说出了今天请他过来的真正目的,说出了她十年的执念。 “赵老板。” 赵铁生应声,声音平稳:“嗯。” “我弟弟宋佳明的事。” “我想请你,帮我到底。” 赵铁生看着她,平静地问,没有一丝惊讶:“你想让我,帮你做什么?” 宋佳音的声音,微微发颤,却字字清晰,没有丝毫退缩,没有丝毫犹豫。 “帮我找到他。” 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 赵铁生沉默了。 他没有立刻答应。 不是不愿意,不是不敢,是太清楚,这六个字背后,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要踏入怎样的地狱,面对怎样的凶险。 他看着宋佳音通红的眼睛,看着她强忍着泪水、却眼神坚定的模样,一字一句,把最残酷、最真实的真相,毫无保留地,摊开在她面前,不骗她,不瞒她,不哄她。 第(2/3)页